多宝体育- 多宝体育官方网站- APP下载国宝遗踪的文献证言
2026-04-11多宝体育,多宝体育官方网站,多宝体育APP下载
1893年,巴黎,法国汉学家沙畹的《中国两汉石刻》出版,第一次系统地向西方展示了汉代画像石艺术,开启了西方对中国古代雕塑与绘画的学术研究;1910年,伦敦柏林顿美术俱乐部,一场“中国早期陶器与瓷器展”悄然开幕,展出的491件陶瓷中,出现了大量汉陶、唐三彩、宋瓷,因以往甚少被提及,得到西方藏家广泛关注;1935年,伦敦,皇家艺术学院的展厅里,来全球公私收藏的3000多件中国文物汇聚一堂,成为规模与影响空前的中国艺术展。
这些跨越东西方的重要展览和出版,标记着西方世界对中国艺术的认知转变。但这一转变的背后,是近代中国山河破碎、文物大量流失的沉痛历史。从1860年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,到1900年八国联军洗劫北京,再到20世纪初外国探险家、古董商借铁路修筑、考古调查之名盗掘古墓,无数珍宝流散海外。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,全球47个国家200多家博物馆中,中国文物达160余万件,而流落私人藏家之手者更是不计其数。而记录这些收藏、展览与研究历程的,是大量海外编印的中国文物图录。如今,它们中的56部被集结为《海外编中国古代文物图录辑刊》(全40册)(以下简称《辑刊》),将那段跨越半个多世纪、横跨大洲的文物流转历史,浓缩在了文献之中。
英国的大维德爵士是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。他自1915年前后开始收藏中国瓷器,1925年赞助了故宫御书房瓷器展厅的开放,并与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建立了深厚的友谊。这段交往彻底改变了他的收藏品位,他不再追逐西方人偏爱的清代彩瓷,转而参考中国传统审美,大量购藏宋瓷。1934年,他出版了《大维德藏中国陶瓷图录》,扉页由马衡题写中文书名。1950年,他将毕生收藏的1700余件瓷器捐给伦敦大学。其中,他在1920年代购得的那对元青花云龙纹象耳瓶(后称“大维德瓶”),则为元青花的标准器提供了确凿的实物依据。
瑞典霍尔维尔夫妇的《霍尔维尔藏中国陶瓷图录》,不仅记录了藏品本身,还详细记载了每件文物的购买时间、地点、购自何人、购买价格,甚至支票的序号。透过这些记录,我们得以窥见20世纪初文物流动的真实轨迹。其中多件周至唐代的陶瓷购自瑞典工程师卡尔贝克。此人原是津浦铁路的筑路工程师,因施工中接触出土文物而转为文物商。这恰恰反映了当时中国铁路修筑与文物外流之间的历史关联。这些由外国工程师、探险家、传教士经手的文物,多借助治外法权和战乱之机私自运出,构成了近代中国文物劫掠的灰色链条。
1921年,东方陶瓷协会成立,成为英国乃至欧洲中国陶瓷研究的核心团体。而更早的1910年柏林顿美术俱乐部展览,也汇集大量藏品。美国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、弗利尔美术馆,瑞典国家远东文物博物馆,法国的赛努奇博物馆与集美博物馆等收藏机构,都是在这一时期奠定了其中国艺术收藏的基础。然而,这些西方博物馆的“黄金时代”,恰恰对应着中国文物流失的“至暗时刻”。如今陈列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龙门石窟宾阳洞《帝后礼佛图》浮雕,正是1934年该馆远东部主任普爱伦与中国文物商贩合作,凿石切割、装箱偷运出境的。
除文物机构与藏家以外,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——卢芹斋。这个出身寒微的中国古董商,从巴黎起家,后成为西方中国文物市场的核心人物。他经手的大量文物如今遍布全球重要博物馆,包括端方旧藏的青铜器、洛阳金村的古玉、龙门石窟的佛雕。他还致力于推广中国文物,精心编印文物图录,邀请当时顶尖学者参与。1950年,他在美国佛罗里达诺顿美术馆举办“上古玉器展”,并亲自为图录撰写序言,序言中如数家珍地列出在其帮助下建立古玉收藏的欧美藏家名单,也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档案。然而,卢芹斋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,他既是大量中国文物流失海外的重要推手,又在客观上向西方推介中国文物。近年来,随着我国对流失文物追索力度的加大,卢芹斋经手的许多文物已成为追索的目标。
1920年代,商周青铜器开始成为西方收藏的新宠。此前西方对青铜器认识极有限:1871年,法国收藏家赛努奇从日本、中国带回1500余件青铜器,其中不乏商周重器,却因无人识货而反响寥寥。但到1925年阿姆斯特丹的中国艺术展,商周青铜器已达30余件;“饕餮”“雷纹”等术语首次出现。到1929年柏林大展,青铜器数目增至80余件。1933年,斯德哥尔摩举办了“中国早期青铜器”展,学者、藏家涌入,城市为之拥塞。
这种从“奇物”“美物”向“文物”的转变,背后是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。现代汉学的兴起,为西方提供了理解中国艺术的历史与文化脉络;19世纪中叶以来西方艺术界的趋古之风,为中国早期艺术的朴拙提供了欣赏的土壤;而20世纪初中国社会的动荡,则使得大量珍贵的古代文物流入市场,为西方的收藏提供了物质条件。更重要的是,西方开始意识到,这些来自古老文明的器物,不是简单的奢侈品或装饰品,而是承载着历史、信仰与精神的“文物”,是一个伟大文明的物质见证。值得提醒的是,这种“发现”的代价是惨痛的,当我们今天在国外博物馆里赞叹那些精美的商周青铜器、北魏佛雕时,不应忘记它们大多是在战乱和盗掘中流失出境的。
这些图录多是当年限量发行的稀见文献,沃尔特斯1897年的《东方陶瓷艺术》家印本,仅装订了约200部,每部以丝绸为封、龙纹为饰,如今难得一见。大维德1934年的图录,限量680部,霍尔维尔夫妇的陶瓷图录限印190部。更珍贵的是,它们大多采用珂罗版工艺精印。珂罗版能毫发毕现地再现原作笔墨层次,但印量极有限,往往数百部即告绝版。1913年德国限量发行《道子墨宝》,50开白描人物册页以珂罗版精印,至今仍是研究唐宋绘画的重要资料。日本出版《爽籁馆欣赏》同样采用珂罗版,印制之精良,今人仍叹为观止。波士顿美术博物馆1938年出版的《波士顿藏中国绘画图集(汉至宋代)》,图版由日本大塚巧艺社以珂罗版印制,限量300部,代表了当时珂罗版技术的最高水平。这些珍本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图书馆善本库,普通读者无缘得见。


